我家住在大孤岛

发布日期:2013-09-22 浏览人数:1384

 

 大孤岛是黄河入海处的三角洲腹地,那里是我儿时生活的地方,也是我生活中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那年月虽然历尽着无数的艰辛,可艰辛里边蕴藏着欢乐和憧憬。屈指数来离开孤岛已经30余年了。早些年,父母在世时,回孤岛的次数多些,近些年,就很少回去了。今春出差到孤岛,办完公事已是下午三点多,回绝了出差地单位的挽留,匆匆踏上了梦牵魂绕的儿时家园的路。据我记忆,顺着脚下的路西行,驱车约十分钟路程,就能看到熟悉的标志性的黄河大坝,再沿着大坝往南走几分钟就可以找到那条东西走向蜿蜒崎岖盖满草房的堤坝了。我让司机师傅放慢车速,放下车窗玻璃看着窗外闪过的绿树、井架、房屋,尽力翻找着脑海深处那遥远的记忆。

    儿时,因自然灾害年代生活困难的缘故,我家随父亲工作变动,从原籍搬到大孤岛上的国营同兴农场。当时孤岛的引人之处,主要是她上面有大批的野生植物可供人们充饥。在那平展展的沙土和红土地上,长满了大片大片的曲曲菜、土里酸、福子苗、草鞋底、老鸹瓢……;在黄河故道故滩上,长满了杆壮穗大的野糁子、水蓬花、谷莠子……;在茅草、芦苇、红荆条、小柳树上,爬满了密密层层的小野豆和糊绿豆……。还有那片不知边际的茂密的自然柳树林和大人们站在里边举起镰刀都看不到踪影的杂草。为防止黄河每年伏、凌两汛,农场职工家属都住在堤坝上,房子是职工自己建造的。那时建造房子很简单,几乎是家庭总动员,男职工到柳树林里砍伐木头,家属们割芦苇打草苫子,象我们这样大的孩子就割茅草搓草绳。先用粗实的柳木梁檩绑好房架子,再用苫子和苇子搭好房顶和围起四周的墙,我们大显身手的是用泥糊墙,把和好的泥按在苇墙上,用双手糊均匀,最后大人们用泥板找平抹出光泽。窗户则是钉上透明的化肥塑料袋子,由于草房窄小,锅灶大都垒在屋外,柴草放在坝坡上。堤坝上风大,夜晚风吹着窗上的塑料布咕咚咕咚直响,象有人不知疲倦地敲着鼓。早晨起来,地上、被子上、锅台上都是一层黄土。大人门说,这已经很好了,老孤岛人刚来创业时,都是搭窝棚和挖地窝子住。过了几年,农场职工又在堤坝南面稍高的地方挖土围起了几百亩地的场子,我们称圈坝子。圈坝子主要是为了防水,老河道有小水淹不了圈坝里的房舍,发大水就往大堤坝上跑。圈坝内挖掘了小水库,还栽上了垂柳、槐树、马尾松等那时孤岛少见的树木,修建了六排土坯房,当时是最豪华的住宅了,我家有幸分到了两间。紧靠圈坝南面就是故黄河道,老河道里长满了水蓬花、芦苇和蒲草,老河道南岸就是那片茂密的自然生成的柳树林了。我那时小,只知道柳树林很大,不知道大到什么程度,听大人们说东到海边,西到黄河,有十多万亩呢!那时人们很爱护柳树林,附近的村庄、单位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有护林、友林、建林、还有共青团孤岛林场。在我的印象里柳树林就象一根长扁担,一头挑着大海,一头挑着黄河,大孤岛人就是那挑担的人。初春,我们到柳树林里掰干棒,去茅草地里提谷笛,初夏到芦苇丛里削制笛膜,去麦田里挖野菜、逮蝈蝈。夜晚约着几个伙伴攀上高高的柳树,倚坐在树叉上,嘴上横上只竹笛,时而合奏《北风吹》《天上布满星》,时而独奏《我是一个兵》《草原牧民曲》,按照自己的节奏,随心所欲地演绎着,那笛声拌随着蛐蛐的叫声缭绕在圈坝内外;秋天,结伴到故河道滩里掐掺子、提谷莠子,割小野豆、摘糊绿豆以补口粮不足;冬季里,我们肩扛着鱼叉踏冰到故河道深处,在冰上砸开半米见方的窟窿,不断的把鲤鱼、鲶鱼、黑鱼插上来。那时由于食用油缺乏,不能炸或煎,只能顿汤,活蹦乱跳的鱼下锅,那鲜美的味道顿时飘满了家家户户。叉鱼时经常弄湿了衣裤,手和脸冻得通红,可是那种逮鱼的欢愉心却情异常畅快!

  后来,几位将军来到这里,指点着黄河入海口的大孤岛,筹划着建设军马场。挥挥手,招来一批从战场上归来不久的校尉官,招来一批批青岛济南知青,又招来了农、畜、机械院校的大中专毕业生。青坨、同兴、孤岛等农林牧场也都成了马场的营级建制。军官们到来的同时,还引来了那些咴咴嘶鸣的伊犁马,紫红紫红的蒙古马,体高腿壮的顿河马、阿拉登马。转瞬间,故河道两岸、柳树林中,广袤的荒原上,炊烟袅袅欢歌笑语,声声鞭儿脆响,群群战马嘶鸣。他们在故河道两岸选择地势较高的地方,作为落脚之地,挖地窝,搭茅草,建起简易住房,又在地窝旁边架起排排帐篷,那些马群也有了安身居住的地方。

再后来,链轨“东方红”的阵阵轰鸣,唤醒了沉睡的处女地,播下金黄的小麦,种下摇铃的大豆,植下芬芳的紫花苜宿,军马场人用心血和汗水播下了丰收的希望。

丰收了。膘肥体壮的匹匹战马应征入伍,它们头戴大红花,接受着马场人夹道欢送。无言战友咴咴嘶鸣,恋恋不舍地离开大孤岛,去部队到边关,巡逻我们的边疆,守卫我们的国土。

“往哪走?”司机的问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车子走了很长一段距离,还是没有看到盖满草房的堤坝和坝前的圈坝子。行驶的堤坝上是弯曲有致的柏油路,横跨在堤坝高架桥上的高速路是通往黄河入海口的港口和飞机场,大坝东侧是一个硕大的水库,水面静静的,象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四周的井架、绿树和路上来往奔驰的各种车辆。西侧是胜利油田星罗棋布的磕头机,个个都一刻不停地忙碌着。远处一簇簇错落有致的小楼点缀在人工槐树林中,串串嫩白的槐花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引来了无数蜜蜂和操着天南地北口音的养蜂人。

下车试问看管水库的老者,四目相对后知晓他就是原来住在圈坝里的我的童年伙伴。几十年不见自然不让我走,拉入他那宽敞的砖瓦平房小院中,从橱柜里拿出一坛珍藏了多年的马场散酒,又从水库中网上几条鱼,熬制了鲜美的鱼汤。几杯浓郁芳香的烈酒下肚,自然聊起了过去。伙伴说,那片自然柳树林因黄河改道都砍伐了,有一年发大水把圈坝子荡成了平地,现在人们的生活逐渐好了,砖瓦平房,二三层的小楼早就代替了满坝的草房和土坯房。随着国防建设的发展,军马也退出了部队,军马场改成了某部生产基地。种植大豆小麦的土地上种植了留兰香、冬枣、棉花、药材等经济作物。是啊,军马场虽然已成尘封的过去,但几十年间军马场人所创造的马场精神却象马场酒那样干烈、醇厚和浓郁,一旦开启便芳香四溢,醉人心脾。那厚重的文化品牌已注册在一代代马场人心间。不知何时我好似醉了,起身走到院外,月光下遥望着那片老河道。恍惚中,隐约听到“东方红”的轰鸣声,还夹杂着战马的嘶鸣,远处走来那么多熟悉的面容,好象鬓发苍白的革命老前辈,又似纵马驰骋的城市知青,象穿着油渍斑斑工作服的机务工人,又似手持镰刀背负马草的大婶大娘。我使劲睁大眼睛,眼前生动的面容都定格成画面,象一幅幅老照片,镶嵌在老式的影集中。 “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挥动鞭儿响四方,百鸟齐飞翔”,不知谁在远处引吭高歌,我情不自禁地放开嘶哑的喉咙迎合着“要是有人来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就骄傲地告诉他,这是我们的家乡”。故河道深处一遍遍回应着,我们的家乡,我们的家乡 ……

   (发表于《齐鲁晚报》《山东精神山东人》)

 2007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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